彭浩翔总是令人满意的,最起码对某一撮儿观众是如此。因为他的电影在刻意、峻奇和从容之间,他从来没有满足大多数观众,但也没有令更多的观众失望,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超越小众和大众的分野,《出埃及记》依然如此。作为男人的一个代表,彭浩翔生活在失去平衡和安全的心灵世界里,电影中的张家辉以至于任达华都是如此。

《出埃及记》海报
电影一开篇,就在大不列颠和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庄严的标准画像注视下,在肃穆的交响乐中,有个貌似张家辉的物体,被一群戴着面罩身穿潜水衣的蛙人殴打。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观众们会知道,那就是军装警察任达华不得升迁的原因,他就是安徒生童话中的孩子,他戳穿了真相,但没有人喜欢。皇帝和大臣们并非不知道光着膀子和屁股,但那是一套体系,建制的力量和威权在有条不紊的发挥着光彩,赤身裸体也未必是在拍摄三级片,那更可能是生活和现实的真理。西方有谚语说真理是赤裸裸的,本片就是如此。一个地下组织,全部成员都是女人,他们在谋杀男人,但没有人相信。任达华旁观自己的痛苦,但没有人相信。电影不断的强化任达华作为一个小卒,在整个建制中无能为力的现实,偶尔给一次面试的机会就是权利的恩赐。
就如同蛙人殴打嫌疑人,邵美琪为首的有组织犯罪就如同空气在空气中,丝毫不被人注意。当事情荒谬到一定程度时,就没有人再愿意相信。彭浩翔的意念向来以天马行空知名,他给男人们设置了一道无处不在的迷墙,随时随地都可能被谋杀。本就不如意的生存,无力改变的生命之轻,都无从把握。个体再次遭遇成建制的控制,张家辉不过是潦倒的市政工人、任达华长达20年不得升迁,他们还要被家庭和女人压榨、索取,当然我作为观众的同情,是建立在彭浩翔装置的艺术品的美学追求之上。在他的概念中,男人们都现在不可知的危险境地,整部电影都呈现出“坎普”风格,创造这个词汇的苏珊·桑塔格警告读者和观众说“我们必须要严格区分天然不自觉地装逼和故意的装逼。前者天真而后者做作,所以通常装得不能令人满意”。
彭浩翔始终是香港电影的异端,他没有可能创造出吴宇森和徐克那种规模和格局的电影,但总可以对类型电影和经典电影进行再发挥。彭浩翔把世界看作审美现象的一种方式,因此本片可以解读为男人和女人的千年战争的隐喻,当下绝大多数男人都沉迷于当家做主的假象中不能自拔,岂不知有足够的理由证明,女人控制了厨房和卧室、商场之外,更在试图全面控制男人。“全世界的女人”联合起来之后,男人就是一个个自以为是的土豆,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个体,再次成为个体,不断的出现在报纸版面上,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彭浩翔这个人,曾经被认为是弱智,但其实他的智商高达135。这家伙,为了看场阿诺·施瓦辛格的电影,被女朋友宣布分手。但是现在彭浩翔有机会还击,如上所述所谓女人以为能够把握这个世界,其实不过是绝望中的自我暗示,虽然他们能够杀死一些男人,各位看官也能清楚的看出那些人其实都是些微不足道的老弱病残,男人们一旦醒悟便可以将女人这个组织一网打尽,凭借的还是男性主导的暴力。电影的结局就是如此,而任达华也可以继续徜徉于和温碧霞的外遇中,在抚摸温碧霞的大腿的时候,任达华能够释放下作为一家之主不可承受之重。任达华终于做回“大丈夫”,但当他自得之时,妻子/女人的惩罚便会降临,因为在前段刘心悠解释为什么对任达华放心,就是任达华在无意之间释怀了她的心结。拯救世界的重任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激情,或者紧张、或者局促、或者冲动、或者呐喊,都在这无限的过度理性中滋长。事实上,意识和反抗是同一的过程,不可分割。但是在如此后现代的物质社会去谈激情,是非常边缘的事情,是未能与时俱进的表现,是未能完全进化的“史前动物”,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因此伪装成俗人是安全的事情。然而,谁有资格化身为摩西呢?
本片的片名,在电影中丝毫没有直接和明确的台词或字幕来阐释,任由观众去想像其中内涵。众所未必周知,此典故出自《圣经》,任达华是否具有摩西的胸怀和气度,大可被观众质疑,似乎他在家庭中已经失去被尊重和信任的位置,刘心悠的犹疑直到得知任达华偷情才确认自己要“处理”(香港版本),父亲和丈夫本来在东西方的传统中都是女人最根本的依靠,然而彭浩翔要刘心悠全部亲手解决,充分说明邵美琪、刘心悠等人全面夺权的算计已经到罔顾一切的地步。“出埃及记”是正面的肯定,还是反面的嘲笑,都有可能,都在正常的理解范围之内,但整个故事本质在于荒谬。在现代社会中,无论男女都不再是过去简单的关系。法国哲学家加谬说,一旦人发现了荒谬的真相,就会感到幸福。我们不是摩西,目前无法充分解释这个世界,当我们了解的越多,未知的也随之更多,我们的迷惘也随之疯狂的占据自己的脑海。我们的理智在不自信中崩溃,与此同时我们的肉身却能充分的证实自己的存在,我们的肉身总是渴望永生、占有更多和实现一切愿望,这就是欲望,而在男人和女人的眼里,这个世界是不同的。《出埃及记》就是在讲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荒谬,男女之间的战争以无硝烟的形式、更为专业和技术的方法出现。
加谬把与荒谬的应对归结为三个层面:第一是自杀,自杀只能说是最简单的方法,是逃避现实的途径,虽说解决了当事人的问题,可是对荒谬的世界于事无补,况且自杀后就没有了体验,体验既已不存在,荒谬便已定格;第二是希望,希望是对付荒谬的另一出口,是挥挥手和过去一刀两断的解脱,需要你全盘的忘却;第三是反抗,理性的知识在达到某个高度后就开始摧残意识,意识本是体验的产物,而现在却多是由灌输而得到,每个人都主动的参与社会的大分工,都接受分派的角色,做着雷同的事情,讲着雷同的话语,用着雷同的化妆品,看着雷同的电影和演唱会,反叛着流行的反叛,按照同一个作息制度上下班,每个人的面目逐渐模糊,刘心悠和任达华尽管是老夫少妻,但是刘心悠和邵美琪又有什么区别,温碧霞为什么能够让任达华得到一部分愉悦,就是因为她是社会正常秩序中溢出的特例,停留在对前夫的怀念和对游戏癖好的坚持上,其心性有着一些格外的真趣。而其他的人,终究有一天每个人都成为一个数学符号,或许大脑置入芯片就一切都结束了,错,是一切都开始了。这时候,对于立场坚定的乌合之众而言,出现一个摩西就是很正常的,但是出了埃及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