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六七十年代“愤怒青年”后，二十世纪末的英国、欧洲甚至全世界再次出现年轻一代人精神塌陷，《猜火车》即此题材的代表。该影在英国影协百大影片排名第十，在代表民意的Internet Movie Database中居TOP173，全世界广泛的年轻人对这“垮掉的一代”感同身受，人格生命成长规律的共性没有国界、超越民族，影片成功的基础正是整个国际社会对这一课题的共同关注。互联网上看到不少《猜火车》影评及观后感，其中不乏对主题强烈共鸣者，这些文字大多都在对叛逆的体验与告白进行延续和润饰，但我期望的是更进一步的探究。
《猜火车》
人性的叛逆来自对于既有、既成一切的不满。通常叛逆在青少年期开始，因为叛逆的起点是人格自我意识的觉醒，在个体思想与情感的初建阶段。作为一个基督信仰者，我所认识的人格生命来自上主，所以有着上主神圣的遗传基因。这些基因导致人格有着一种对于完美的强烈要求，及至步入迅猛发育的青少年期，就必发现生活环境的所有一切都背离人格的本能要求，背离完美背离爱，既有、既成的是诸如自私、冷漠、残酷、狭隘、昏庸、麻木等类。记得某次我言“成人与孩童的区别在于是否承受实现自我价值的痛苦”，有人问，“既然孩童没有实现自我价值的痛苦，为何婴儿诞生总是号哭？”是次我答“因为婴儿所来到的这世界将要任意待他”。是的，浮生本是浩劫！而劫应对财，赤条条的新生婴儿有何可劫？所劫者正是那些向善向美向真的人性。在人成长至独立思想的阶段，发现这个既有、既成的世界是多么的丑陋不堪。剧中马克的伙伴在空寂无声的铁道边大喊着“苏格兰，苏格兰，这是全世界最丑陋的地方！”这一幕是整个影片描绘叛逆的升华，这样的叛逆实际上是人格生命中的那些神圣基因对世界的审判。多么有趣？叛逆恰恰源于本于人性的崇高。
当人格因为这些高贵的基因而憎恶这丑陋的世界，就走向开始叛逆了，因为发现不管你有多么不满，还是对此无能为力。这让我想起罗曼罗兰写的贝多芬传序——既没有选择生，也没有选择成为现在所成为的样子。当人走到这里，所能做的往往不过是将自己隔离在无人触及的角落罢了。首先是回避，毒品可以让人回避一切、可以暂时脱离清醒的苦痛。然后就是抗争，躲在社会角落的这些小群倾尽所能地与主流社会抗争——“如果维他命犯法，我们就注射维他命”。然而抗争在这里的结局是悲惨的，牛顿的力学三大定律在此倒是应验了：第一，你不可能打赢；第二，你不可能打平；第三，你被打败是必然的！个体或者小群的力量终究不会改变世界的秩序，只能被世界淹没甚至反被世界改变。马克被改变有两股力量，一是做房产经纪人，这段短暂的正常人生活的尝试让他发现，事实上如此生活并没有之前以为的那么可怖，并得到一种从未有的幸福感，这是一股拉力。二是对这个叛逆小群的重新思考，婴儿的死亡、藏躲的生活、同伴令你无法忍受的性格……，林林总总都表明这个小社会的秩序事实上透顶糟糕。这曾是为寄托自己心灵需要而构建的独立世界，然而这个小社会的状况完全无法证明你比世上主流社会更高明，能证明的只是愚蠢、无知。这种对自我的否定是一股强大推力，是马克最终背叛叛逆的主因。
马克并非选择了主流社会，而是选择了对叛逆的背叛。不是因为主流社会成功美好，而是无法找到更好的，也不可能自己建立。就像浮士德，浮士德要完美的爱情、要完美的乌托邦，最后却只能证明自己无知、愚蠢。这一切的根源在于人忽视、拒绝承认人性的幽暗基因。自从亚当服罪之后，这些基因就世代传承下来了，而这就是传统的本质，就是一个崇高与阴暗并存的人性。叛逆者只是在反正统而非反传统，正统是主流社会的秩序，是大多数人的生活共识，这种共识当然是以承认并接受人性的崇高与阴暗并存为基础。而那些由人性阴暗部分带来的秩序、现象正是叛逆者无法接受的，对此反叛就是对人性阴暗本质的无可容忍，不同术业的叛逆者们使用了各种方式表达。譬如那些声嘶力竭的摇滚，歇斯底里地宣泄着不满，对既有、既成一切的不满，可这又能怎样呢？往往叛逆者最终都发现自己恰恰就是传统的，自己恰恰就是令自己不满的根源。
没有人能令这个世界改变成为叛逆者满意的样子么？至少几千年的历史证明了不能。基督徒的理解是，这一问题的根源在于人与上主隔离了，于是人没有全新的创意，无法创造出更好的社会。全新的意识必须从信仰获得，否则只能流于传统，流于传统的人性则终将归于正统，那么即便多么不愿意，叛逆者最终都只能成为一个曾经自己深恶痛绝的俗人。也许，去读《圣经》吧，也许能找到一个令叛逆者满意的归宿，至少，我祈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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