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似的怪物”
观看《低俗小说》，如同观看一场流动的“波谱艺术”，美国黑帮片、恐怖片、爱情片的杂烩在一起，以一种戏仿的形式重新拼贴。可以说，拼贴成为了这部后现代电影的主要构成手段。这与昆丁早期在录像带出租店的工作不无关系。我们不难发现美国类型片中主要的视觉形象图解--黑帮片中光头的黑帮老大、持枪的杀手、醉心毒品的瘾君子；恐怖片中歇斯底里的性变态者和他的地下室；爱情片里性感的女人、英俊的男人--但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对好莱坞进行一次颠覆：黑帮老大遭人强奸；杀手被暗杀对象射杀在卫生间里；瘾君子误食剧毒毒品险些丧命 ；性变态者被杀死在自己的地下室里；俊男靓女并未产生爱情，无疾而终......这种对经典类型影片的戏仿以游戏的方式取消了原有形象的意义，以反好莱坞的姿态表明了对类型电影的决裂，体现了一个独立制片人游离于体制之外的天才构想和对好莱坞的反思。正如福柯在《物的秩序：人文科学考古学》中所说：“相似的时代渐趋终结。它没有留下什么，除了它的种种游戏。这些游戏的魅力源自相似物和幻觉之间新的类似关系。肖似的怪物在各处出现......它是一个......喜剧幻觉的时代，一个通过展现另一出戏来复制自己的戏剧的时代”。昆丁以看似漫不经心的游戏，在万花筒式的拼贴图像之中产生了这个“肖似的怪物”。影片在与经典类型影片的互文性中 ，在取消原有意义的同时，形成了一个可写性文本，其意义是开放的，是由观众自己去添加的。
《低俗小说》
随意拼贴的无逻辑叙事
除了视觉形象拼盘以外，《低俗小说》为人称道的“圆形结构”叙事策略，也是多元共生的拼贴产物。全片由一个序幕(餐馆里的打劫)，四个章节(分别被命名为“朱斯和文生”、“文生和马沙之妻”、“一只金表”、“ 邦尼的处境”)构成。这彻底打破了传统电影的线性叙事逻辑，首尾相连，似一个圆形从随意一点开始截取，并最终回到了起点。但这个“圆形”又是不圆的，如第二章开头文生和朱斯穿着t恤和短裤走进酒馆，无法与第一章相衔接，而是发生在第四章之后，即影片结束之后。这种在时间轴上的任意截取与重置，使影片的结构趋于复杂， 也使影片在无序的现象背后传达了“偶然性是唯一的必然”这一哲学思考。文生的死就将一思考的凸显出来：并置和拼贴的叙事，使文生死在第三章(这一章发生在所有章节之后，是时间流程里的最后，但并非影片的最后) ，而在第四章里，文生仍然和朱斯坐在序幕中的餐馆里。诸多造成文生死亡的偶然因素在第四章中被提示了出来 ，比如朱斯的金盆洗手--于是我们看到，第三章里，冒失的文生单独行动，结果暗杀对象所杀。毫无关系的现象罗列造成的结果是将一件事的几种可能性罗列了出来，展示了偶然性对事情的决定性作用，这是影片的深层思考。
暴力
暴力是昆汀作品反复出现的主题，本片中频繁的暴力场面正呼应了它的“圆形结构”，明确指出暴力事件的发生是循环而永无停止的。“后现代主义的一个比喻用法是列表”(特德?吉特林《最后界定的后现代主义》)，影片通过“一只金表”将为人类的暴力史做了一次列表清算。拳击手布奇的曾祖父、祖父、父亲带着这块金表分别参加了一战、二战和越战，而布奇作为一个职业拳击手不仅在赛场上打死了对手，而且在逃亡过程中杀死了杀手和无辜的行人。这种暴力的汇总集中展现了人类社会以战争为代表的不可终结的暴力循环，以展现暴力来反暴力 。同时，影片中的人物大多生活平淡无趣，对社会充满愤怒，他们试图以暴力这一绝望的反抗方式来获得自己的“十五分钟的名声”。在这里暴力成了一种生存方式，是对异化、疏远、默默无闻的反抗--然而导演对待暴力的态度始终不是肯定的，朱斯的金盆洗手、文生对爱情的渴望也许就可以说明这一点，他们都在寻求无可奈何的暴力之外的出路，尽管这种出路在美国这个暴力泛滥的社会看起来是渺茫的。
对元叙事的不信任
昆丁在谈及这部影片时说：“不论从外观、方式还是视觉风格和愿望上看，按计划都要将它拍成一部史诗片。我想它是史诗片。”但这个“史诗”已经不同于自荷马以来关于帝国的宏大叙事和对英雄极其伟大功绩的歌颂的传统，而是后现代语境下英雄缺席的增补和衍生。与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相仿，《低俗小说》也写了两个“英雄 ”一天的游历，并写到了他们的追寻、漂泊、回归以及提到文生克服马沙之妻蜜儿的诱引。但他们的追寻是为了替黑社会找被人私吞的金条；他们的漂泊是因为误杀了不该杀的人；他们回归时又是穿着形象搞笑的短裤汗衫被人嘲笑；文生之所以能克服蜜儿的诱引，也不是出于什么道德自律而仅仅是因为蜜儿误食了烈性毒药有生命之危--他们不仅目标不远大、冒险受挫，连做杀手都是失败的。作为叙事的功能装置：伟大的英雄、伟大的冒险 、伟大的航程、伟大的目标皆以丧失，即符合利奥塔对后现代的界定--对元叙事的不信任。这种对元叙事不信任的后现代特征，在影片中集中体现在英雄的丧失。不仅作为杀手的文生和朱丝是失败的，而且作为黑帮老大的马沙是失败的(遭性变态者的强奸)，作为职业拳击手的布奇(不由让人联想到史泰龙扮演的个人英雄主义的拳击手洛奇)同样是失败的(遭到黑帮的追杀又落入性变态者手中)。这种英雄的丧失带有某种尴尬的滑稽，同时又是我们时代的“后现代状况”--人类历史的进步主义者信仰和鼓吹的启蒙理性遭遇不信任，道德审判和价值判断无限期延迟(观众或许会为昆丁对电影技术花里胡哨的创新困惑不已，但兴奋点显然已从康德的第二批判转向第三批判，他们渴望获得奇特而意外的美学救赎)。既然所有的生活难题都解决不了，一切并不像文化精英们所说的那样，人们也许有理由满足于对现象的表面占有和消费(同时，这不是我们时代反史诗的史诗吗？)于是，剩下的是大众和通俗文化，正如本片的片名所示- -《低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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