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法·潘纳西,伊朗导演,他的名作《白气球》的剧本为伊朗电影大师阿巴斯所写,其实阿巴斯也只是改编者。潘纳西的风格也是伊朗几乎所有导演的风格,写实,关注现实生活里的微末事件,从中提炼出深刻的意义。比较起来,作为前辈的阿巴斯导演的影片,似乎主题先行的味道浓了,比其他人多了形而上的意味,叙事本身往往陷入到为哲理而哲理的窠臼里去,我个人反而并不推崇。我倒是觉得拍《小鞋子》和《天堂的颜色》的马基德·马基迪更对我胃口,他和潘纳西一样,让一件细碎到极限的小事,被叙述得悬念迭起,比较而言,我更欣赏作为叙事艺术的电影。

《白气球》剧照
《白气球》81分钟长度,一直到70分钟,我没有发现影片的名字意义何在,事实上,真正的白气球乃是影片结尾的定格,原来是阿富汗卖气球少年手里卖剩的那一只。但那个在伊朗谋生的阿富汗少年充其量是影片的配角,边缘得如同路上随处可见的卑微行人,更何况并没有参与影片叙事的气球,那么,电影的作者要告诉我们什么?
我们先来看这部影片的前面大半,除夕之日(随处可闻的广播在不断播报新年的倒计时,本片于是成为和《正午》一样的实时电影,电影的长度刚好是影片故事时间的长度,《铁达尼克》撞上冰山到沉没那90分钟也算吧!),一个7岁的女孩向母亲要求礼物,那是一条100元的金鱼(100元的面值按照他哥哥的说法,可以看两部电影),女孩的要求里带着些许计谋(“我用我的其他新年礼物换”),这对她的性格塑造很重要,也是后来的阿富汗少年的性格的一种对照,最后是他年长几岁的哥哥出面,母亲才拿出一张500元面额的钞票来给女孩,让她去找400元回来。
她把钱放入金鱼缸带着出门了,但好奇心让她挤进胡同里耍蛇人的摊头看起了热闹,直到耍蛇人把她的钱拿来放在一条大蛇身上。她落入到一个成人世界的计谋里,幸好她的哭声为她拿回了钱。
这一段落,我觉得重要的不是孩子和耍蛇人及其旁观者们絮絮叨叨的对话展示,而是伊朗儿童题材影片里的一个永恒性命题,即,孩童话语体系被成人话语体系的漠视,这折射出伊朗孩童的生存境遇,他们是被成人世界完全忽略的群体,孩子在家庭里的意愿表达,以及他们和社会各阶层成人的交流都存在着这个问题,孩子认真的要求,他们的言说总是被打断、被故意的冷落。女孩在金鱼店里和店主的交谈,和阴沟旁边的裁缝店主的交谈,和等车的军人的交谈乃至于在家里和父母的交流(她的父亲没有出场,只是以一种不由分说的训斥声来显示其存在)。只有一个老妈妈表现出了对女孩丢钱的关心,陪着她从金鱼店里出来去街上找。
钱原来掉进路边的阴沟里了,但女孩没有竿子之类的工具,她又没法去找,因为如果她离开了,说不定钱就被别人拣走了。这时哥哥来了,旋即,哥哥四处奔走想法子,汗流浃背地哀求成人世界的帮助。女孩揪心地守着阴沟,雷雨将至,如果雨水流进阴沟……
影片就这样叙述了70分钟里发生的事。终于,街角出现一个卖气球的阿富汗少年,他手里的一根棒子上挂了一打气球,哥哥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上去夺取了木棒回来,赶过来的阿富汗少年和哥哥扭作一团。我原来以为使得哥哥抢夺少年木棒的原因是时间紧迫,但事实上我犯了错误,这里,居然隐藏着一个残酷的社会现实,那就是阿富汗人的群体地位,原来,他们在伊朗是另一个被更加广泛地忽略和漠视的阶层,以至于原来一直以淳朴面目出现的哥哥去夺取他的家伙的时候,完全无须思考后果,仿佛阿富汗人手里的东西,就是为被任意夺走而预备的!影片到此,突然改变了它的叙述方向,成为了另一部影片,买金鱼而未得的寻找丢失的钞票的事件,成了一个关于伊朗社会各阶层分析的报告,这一手实在出人意料!
我发现在阿富汗人决定帮助兄妹俩取回钞票的这一刻,三个孩子获得了暂时的和解,甚至于哥哥和阿富汗人分头去买口香糖,当他们把三个嚼过的口香糖捏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和解是如此之信誓旦旦,影片也完全有可能朝各族人民大团结万岁的方向推进,但我错了,钱拿回来的当下,女孩几乎是一把抢过,这个动作里含有对阿富汗人的不信任,尤其是它来自一个7岁的女孩,似乎身边的阿富汗少年从未存在过,兄妹俩立刻欢快地离去,只留下阿富汗人一个人怅然若失,完全无法或来不及对眼前的一切作出反应,他的一打气球不知何时只剩下白色的一个歪歪斜斜地跟随于后。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刻,他正在品味着自己的身份体验。
用电影来表现民族问题,我见过的都是动辄宏大的叙事,似乎非得用大事件,大场面,大历史不足以传达。《白气球》反其道而行之,真正的以小见大,绝了,服了。伊朗电影人在有限的创作自由空间里,再次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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