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夜宴》是中西合璧的大餐,你一定会像听见“我泱泱大国要以诚信为本”的台词一样咧嘴大笑。但《夜宴》如何让观众这样敏感,还需要大家冷静。冯小刚对《夜宴》圆谎一样的说法固然不能轻信,夹杂过多的批评其实也不能代表影片本身。冯小刚转型的尴尬,也就是陈凯歌、张艺谋等国内导演共同的尴尬,《夜宴》在不经意间又成为一个中国导演的一次习惯性死亡。
冯氏莎剧的问题
首先要强调和肯定的一句:从章子怡身着白色后服缓缓走向黑暗的深宫,以及爬行在《夜宴》上的蝎子,还有最后那背后的飞刀,那死水微澜的浮萍,可以看出《夜宴》的气度几乎要超越《英雄》之流一截。
尽管《夜宴》的模式和内容没有完全走莎剧的路线,不过既然是借鉴,《夜宴》还是灌输了一些属于冯氏自我的东西,也就是所谓中西合璧的“中”。《夜宴》没有在故事和理念上留下“放弃刺秦为和平”和“馒头故事”这样鲜明的败笔,这是不错的一份设计。
但是,《夜宴》的毛病显然在于冯小刚的“转型”上。张艺谋和陈凯歌两位大腕的“转型”有强烈的自信心,结果《英雄》的刺秦故事局限性很明显,例如无名既然在真实的故事中接受了残剑的劝告放弃刺秦,那么他还跑去秦王跟前领什么赏呢?陈凯歌那个馒头的故事其实是通过男人和女人的选择人生的变化来反应命运的无常,原本是一个不错的方式,但陈凯歌的讲述超出了人们接受寓言的心理接受程度。
冯小刚的《夜宴》是见证他是真有本事走向国际成为大师级导演,还是最好退回国内继续拍那些耍贫嘴的小成本作品。因此他九牛二虎的拿莎剧代表作《哈姆雷特》开刀,冯小刚把故事的重心在婉后面对新帝和太子之间的内心冲突上,看起来是一次大胆的改造,女人在黑暗中,在充满危机的皇宫中的遭遇,说起来是很多观众都感兴趣的男性视角,不论中国、亚洲和好莱坞都会符合冯小刚这一聪明的改编规律。他头脑中的确不是把艺术放在前面,始终充满了商业嗅觉。但这一个女人的宫廷经历并没有让观众感觉到冯氏文艺的高度,反而是三角恋的低度。
所以,冯小刚才一直说只要章子怡演好了,《夜宴》也就成功一多半了。事实上章子怡之所以敢接这个角色,显然是她对这类角色已经演出心得来了。从玉娇龙,小妹到小百合,茉莉花,哪一类不是这样在压抑的环境中保持鲜明的个性?这一次的婉后也没有走出这个章子怡的传统模式。说章子怡演得多么好有一些过头,和无鸾的重聚,和厉帝暗藏机锋的较量,和青女充满矛盾的斗嘴,似乎都能看出她确实是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灵魂人物,那么,至少章子怡不是让观众对《夜宴》失望的源头吧。
和章子怡大演对手戏的是葛优和吴彦祖。现在看,葛优才的确是影响《夜宴》质量的关键所在,尽管葛优不是第一次演古装大片也绝对不是第一次演反面的人物,但他身上的确没有那种帝王的气派。
可以回忆一下10年前他在周晓文的《秦颂》中塑造的高渐离形象,就能感觉葛优扮演的那个刺秦的家伙,几乎是放在被挖苦讽刺的位子上。而这一回在《夜宴》中,葛优塑造的厉帝身份不同,这个故事的人物根本没有明显的善与恶,每个人都有被指责的余地。葛优的确是因文艺片而登上影帝宝座的,不过葛优那样夸张的舞台腔并不适合严肃的角色,或者,在片中还有很多的地方需要一种阴狠的帝王气来刻画厉帝,可是葛优没有表现出来,以至于让人误会他又在故意为冯氏制造笑料。
而吴彦祖以往对个性张扬的人物更善于把握,这一次对他的确有一些挑战,吴彦祖扮演青山温水浸泡出来的寂寞歌手,加上这种忧郁柔弱的气质被冯小刚改编削弱了“王子复仇”的故事,所以吴彦祖扮演无鸾给人的感觉有一些找不着北。很显然,冯小刚导演已经把故事的主角改成了皇帝和皇后,如果无鸾从表演和剧情上来说,也当成同等分量的主角对待,让他有更充分的剧情来发挥演技,那么《夜宴》可能不至于如此思想浅薄。
冯氏武侠的问题
同样是袁和平,《夜宴》中的动作并不算多,以过去几分钟就要动手动脚的武侠片标准看,《夜宴》根本不能算武侠片,所以冯氏武侠的说法其实是一个噱头。
动静结合的暴力美学,看得出冯小刚在讲求意境,《夜宴》隐约可以看到《卧虎藏龙》、《十面埋伏》、《无极》的综合元素。冯小刚不一定表示超越了什么,但他至少不愿表示落伍。不过他对武打表现的要求过于单调,袁和平又要符合它单纯形式美的需求(冯小刚影片动作戏的形式美回忆一下《天下无贼》中的刘德华和李冰冰的贼技过招可以想见),不过,也不排除演员都不是打星的缘故。
《卧虎藏龙》、《英雄》和《十面埋伏》的武打场景水准不在一个层面,李安让袁和平发挥了破坏欲,但是也在动作上注意了人物的心理。张艺谋更注重高科技含量。夜宴》中的动作戏从画面上看绝对不比任何的华语武侠片逊色。比如从黑甲羽林卫骑马在水中奔驰的慢镜头甚至能看出《指环王》黑骑士的感觉,还有厉帝和婉后打马球的场面,非常有张力。
冯小刚力求初显大师气质的重要元素,暴力美学,精致的镜头,中远景,一切都像不缺了,可最重要的一点缺了,冯小刚能够标志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什么?尤其是在古装和武侠这个要命的最具中国特色的泥沼里,冯小刚凭什么成为冯小刚呢?
排开单纯的武打,音乐同样来自《卧虎藏龙》《英雄》的谭盾,虽然这一次谭盾的音乐给《夜宴》加了不少分数,例如羽林卫诛杀越人歌舞团,无鸾和婉后见面,无鸾在宫中和羽林卫演习击剑,放逐无鸾到契丹,夜宴高潮戏,婉后之死这几大段落有演唱、钢琴弦乐,鼓点伴奏、抒情弦乐、丝竹伴奏等等手段,配合剧情段落相得益彰,但音乐不是决定影片质量的决定要素。
同时《夜宴》的服饰,不是因为婉后的豪华和艳丽就有多少卖点,不过在还原历史氛围上,《夜宴》至少比《英雄》《十面埋伏》这样虚假的历史时空感觉可信。《夜宴》中羽林卫和御林军的黑衣黑甲装束,符合五代时期的特点。因为唐朝军队服色尚黑,五代后唐后晋很多军队也延续这一特点,“乌鸦军”“左射黑甲军”是很多五代时期军队的绰号。
可是细枝末节不能说明这是《夜宴》的优点,《夜宴》要想成为一部举足轻重的华语武侠大制作,审美不是从这些上来的,甚至拍摄技术也没有《夜宴》在当今华语电影圈真正说大话的余地,为什么?因为《夜宴》是从《卧虎藏龙》、《英雄》开始到《无极》的惯性和流水线,没有表明一种独特思维,用现代性语言来说就是彰显“存在”。还是那句话,在大片的境界上,冯小刚凭什么成为冯小刚呢?
结论《夜宴》
所以,话题又要说回黑泽明的《乱》,黑泽明电影的舞台腔为什么没有被吐口水呢?
黑泽明的代表作《罗生门》、《七武士》、《影武者》和《乱》就很戏剧化,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他一直是莎士比亚的粉丝,借鉴戏剧化绝对不会被人指责成为电影的缺点,缺点只能是没有借鉴到位。黑泽明影片的镜头风格总能适当表达出戏剧化场景的优点,包括人物的走位和眼神对视,黑泽明很能捕捉那种戏剧冲突元素带给电影的妙处。
黑泽明的成功更要紧的一点在于表现了经过他自我理解的故事,至少黑泽明的故事和同时期的小津和沟口,哪怕大家都有戏剧化的痕迹,但是内涵是迥然不同的。电影《罗生门》和芥川龙之介的小说并不一样,黑泽明把芥川的两篇小说揉在一起,用外景和舞台效果的结合表现了黑泽明人性难以言说的独特理解。
从《乱》的改编来看,结合历史传说和具备原创的故事内涵是黑泽明成功的关键,黑泽明没有生拉硬扯。史诗的气度,对东方文化下人的命运的思考,黑泽明没有在影片中卖弄莎剧的华丽辞藻,电影中的全部细节都充满了日本战国时期的精神,而且符合他一贯的风格,谁也不会看《乱》认为黑泽明转型了,甚至相比30年前拍《罗生门》的宛如另外一个人。
张艺谋、陈凯歌都知道黑泽明是古装片大师,但是张艺谋的颜色并不能说明一种对电影理解的独特。甚至说白一点,张艺谋出身摄影,对色彩的敏感是他份内的事,不能说是特点。而黑泽明对色彩敏感恰恰会被大家看成特点。
冯小刚拍《夜宴》的动机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万精油性,可结果显示了他和张艺谋、陈凯歌等人没什么两样,即便翻拍《哈姆雷特》这样一个很好的出发点也被冯小刚给浪费了,至少很可惜他没有本事利用到位。因为根本不是向莎士比亚致敬有问题,也不是卖弄武侠风格落人话柄,而是如今《夜宴》的这些问题让冯小刚和张艺谋、陈凯歌挤在了一个节骨眼上,都只想到了一个不错的骨架,但没有丰满的血肉充实。
玩转型和突破需要的是精神力量,而不是华而不实的形式羽毛。李安的《卧虎藏龙》曾经是以人文情怀打通中西文化(甚至他在《断臂山》打的还是这一张王牌),《夜宴》看来也想如此,但大家都明白《夜宴》中的地方还是中的,西的地方还是西的,导演并没有融合中西,改造成功,因为风冯小刚欠一些底蕴。
他的不幸在于没有对《哈姆雷特》和武侠故事做一个自我的消化,怎么样才不被大家说有张艺谋、陈凯歌的影子,有哈日的倾向,有精装版《大明宫词》的噱头?冯小刚以前的特长是雕琢台词,这一次转型却故意忘记从台词上找到文艺的感觉,以为还原一点莎剧台词,加上一点文言文,就是“中西合璧”?!那么冯小刚显然误会“特色”这个词语的含义了,所以《夜宴》成为冯小刚和陈、张趋于雷同的一次习惯性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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